灵感来源于刘震云老师的《塔铺》。
“他们都想上岸,可岸上只能站一个人。”
一、培训班
我到县城参加公务员考试培训班,是三月里的事。
那时候天气还不热,早晨从汽车站出来,风一吹,脸上有点冷。县城叫青河县,名字好听,河却不青。河从城南过,水浅,里面漂着塑料袋和菜叶子。桥头有一家包子铺,蒸笼一开,白气冒出来,把桥头的广告牌遮住了。广告牌上写着:
一次选择,改变一生。
下面是鼎岸教育的招生广告。照片上有几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,站在县政府门口,笑得整齐。每人手里拿一本红色录取通知书。通知书是真是假我不知道,笑是真的假。
我就是冲着这个广告来的。
我退伍后在市里干过两年保安,又跟人去深圳做过半年仓库管理员。仓库在龙岗,夜里十二点还在卸货,叉车灯一照,人像在雾里。后来我妈打电话说,你爸腰不好了,地里没人管,你回来吧。我就回来了。
回来后也没什么事。村里人见了我都问:“回来考编呀?”
我说:“看看。”
他们说:“你当过兵,有优势。”
我说:“什么优势?”
他们说:“能吃苦。”
这话我听着不像夸人。能吃苦的人,常常只是没别的饭吃。
三月十五日,我交了七千八百块钱,进了鼎岸教育的封闭冲刺班。钱里有三千是我自己存的,两千是我妈给的,一千五是我二姐借的,剩下一千三是我爸卖了两只羊。羊卖出去那天,我爸没有说话,只在院子里抽烟。烟抽到一半,他说:
“你考上了,咱家也算有个人在岸上。”
我问:“什么岸?”
他说:“他们都这么说。”
我于是知道,我不是来考试的,我是来上岸的。
鼎岸教育在老电影院三楼。老电影院早几年倒闭了,一楼租给了超市,二楼是台球厅,三楼隔成几间教室。楼梯窄,墙上贴着许多标语:
今日刷题一小时,明日岗位任你挑。
申论不是作文,是机关思维。
你不努力,别人就替你上岸。
这些话看多了,人会有一种错觉,以为县政府门口真有一条河,河这边站着我们,河那边站着有编制的人。只要咬牙游过去,就能换一种活法。
我们班一共四十二个人。班主任姓侯,二十七八岁,穿西裤,皮鞋擦得亮,头发总是往后梳。他让我们叫他侯老师。其实他前年也考过,没考上。后来进了培训机构,当了老师。他说这叫曲线救国。
侯老师第一天站在讲台上,拍着桌子说:
“各位同学,从今天开始,你们要忘记自己的过去。忘记失业,忘记裸辞,忘记考研失败,忘记恋爱失败,忘记家里人的冷眼。这里没有过去,只有分数。”
有个胖子问:“侯老师,忘记信用卡行吗?”
大家笑了。侯老师也笑,说:“信用卡不能忘,逾期影响政审。”
大家又不笑了。
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靠窗的好处是能看见楼下桥头的包子铺。坏处是风从窗缝里进来,吹得膝盖冷。坐我前面的是一个女孩,头发扎得低低的,背影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。她来得很早,桌上已经摆好资料、笔袋、保温杯,还有一小袋馒头。
她叫林小满。
名字是点名时听到的。侯老师喊:“林小满。”
她站起来,说:“到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像把一根线从屋里拉直了。
林小满是青河县下面桃岭乡人。她家离县城四十多里,每天住在培训班后面的女生宿舍。宿舍是鼎岸租的民房,八个人一间,上下铺,一个月四百。她报的是乡镇综合岗,招一个人,限制本科、中文、党员、应届和两年基层经历不限。这个岗看起来限制多,其实报名也有一百多人。
我报的是退役军人专项岗,招两个。大家都说我有优势。我后来才知道,有优势的意思是:竞争的人少一些,但大家都这么想。
第一周讲行测。
行测里最烦的是数量关系。我以前在部队算过弹药,能算加减乘除,但数量关系不是算数,是出题人和你过不去。鸡兔同笼、工程问题、排列组合、最短路径,像一群苍蝇围着脑子飞。
我做题慢,常常别人翻页了,我还在第一道题里找兔子的脚。
林小满做得快。她写字小,卷面干净。每次模考,行测她都在前三。我有一次看见她错题本,密密麻麻,全是红笔批注。我说:
“你这比老师讲义还细。”
她回头看我一眼,说:“我脑子笨,只能多写。”
我说:“你脑子笨,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算考公群众。”
我笑了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。她脸不算特别漂亮,皮肤有点白,是那种长年不晒太阳的白,眼睛不大,但亮。笑起来嘴角轻轻动一下,好像笑也是省着用的。
从那天起,我开始跟她说话。
我们说的话多半跟考试有关。
我问她:“资料分析最后一道题怎么能看一眼就知道选C?”
她说:“不是看一眼,是前面练了两百道。”
我说:“申论大作文开头怎么写?”
她说:“别上来就‘古人云’。你又不是古人。”
我问:“面试是不是要穿西装?”
她说:“你先过笔试吧。”
她说话不客气,但不叫人难受。像菜刀切豆腐,刀快,豆腐也完整。
培训班的日子简单。早上六点半起床,七点半到教室。上午行测,下午申论,晚上刷题。中午大家去楼下吃快餐,十二块钱两荤一素。说是两荤,其实一个荤,一个像荤。肉片薄得能透光。胖子说:
“这肉要是再薄一点,就可以申遗了。”
我们都笑。林小满不笑,她把菜里的肉夹出来,放到饭盒盖上,最后才吃。后来我知道,她不是不爱吃肉,是舍不得早吃。
我有时买两个卤蛋,给她一个。她开始不要,说:
“我有。”
我说:“我不爱吃蛋黄。”
她说:“那你买鸡蛋干。”
我说:“老板不卖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把蛋接过去。第二天她给我带了一个馒头。馒头是她妈从家里蒸的,里面夹了红薯,甜。她说:
“抵昨天的蛋。”
我说:“那蛋三块。”
她说:“馒头也三块。”
我说:“县城没有三块的馒头。”
她说:“这是桃岭乡特供。”
我就吃了。
后来我们常常一起吃午饭。不是约好的,只是到了饭点,她下楼,我也下楼。她坐哪儿,我也坐哪儿。胖子看见了,说:“你俩这是组队上岸?”
林小满说:“他拖后腿。”
我说:“她带我飞。”
胖子说:“那你俩飞的时候带带我,我体重是大了点,但我心诚。”
班里还有许多人。有人考了三年,有人刚毕业,有人一边带孩子一边听课。最用功的是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,大家叫她周姐。她以前在超市做收银,孩子上小学了。她说她不求县直,乡镇也行,只要有五险一金。她老公开货车,常年不在家。她说:
“我这辈子没想当官,我就想有个单位给我交医保。”
这话比侯老师讲的所有励志话都实在。
申论老师姓白,是从省城请来的。白老师讲课有一套。他说申论最重要的是站位。
“什么叫站位?就是你明明站在三楼老电影院里,但写字的时候,要站到县委大楼五楼会议室。”
有人问:“白老师,五楼是干什么的?”
白老师说:“假设是会议室。”
他教我们写:“基层治理要绣花功夫。”又教我们写:“民生无小事,枝叶总关情。”还教我们不要写人话,要写材料话。因为考试不是聊天,聊天说真话,考试说对话。
林小满听得很认真。她有一本专门的申论本,封面写着两个字:上岸。字写得正,一笔一画。我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一动,问她:
“你真这么想上岸?”
她说:“谁不想?”
我说:“上岸以后呢?”
她低头写字,没有马上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
“先上岸再说。人在水里,不能想岸上的事。”
我记住了这句话。
四月中旬,我们第一次全真模考。
那天早上下雨,雨不大,细得像筛面粉。教室里有股潮气。侯老师让大家把手机交上去,按准考证号坐。林小满坐在我左前方。考试开始前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
“数量关系不会就跳。”
我说:“万一都会呢?”
她说:“那你就是国家需要的人才。”
我考得不好。行测只有五十八。林小满七十二。侯老师把成绩贴在墙上,红榜。林小满第三,我二十九。我的名字夹在两个陌生名字中间,像一粒沙子。
那天晚上我没吃饭,一个人在桥边站着。桥下的水黑,包子铺关门了,蒸笼倒扣在案板上。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。
她说:“一次模考,不算数。”
我说:“我可能真不是这块料。”
她说:“谁天生是这块料?你以前在部队,第一次打靶就十环?”
我说:“第一次脱靶。”
她说:“后来呢?”
我说:“后来也打过十环。”
她说: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我说:“可考试不一样。”
她说:“都一样。你先别把自己打死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轻,但我听了,心里像被人用手托了一下。
二、旧电影院三楼
从那天起,她开始帮我看错题。每天晚自习后,别人陆续走了,我们还坐在教室里。老电影院三楼晚上很静,二楼台球厅偶尔传来球撞球的声音,咚一声,像有人在楼下敲命运的门。
她给我讲资料分析,讲主旨题,讲申论归纳。她说我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,是心急。题目还没看完,就急着选;材料还没读透,就急着写。她说:
“你老觉得人生在催你,其实卷子没催你。”
我说:“人生确实在催我。”
她停了一下,说:“那也别让它催到笔尖上。”
我觉得她不像二十三岁的人。后来知道,她家里有事的人,通常都老得早。
林小满家在桃岭乡石湾村。她爸原来在镇上砖厂干活,前年砖厂停了,回家种地。她妈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。她还有个弟弟,在市里读中专。她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,一个月三千二,干了半年,老板拖工资。她辞职回家考公。她说她不是喜欢稳定,是家里需要一个稳定的人。
我问她:“你爸妈支持你考吗?”
她说:“支持。”
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主要是没别的办法。”
这话我懂。
我们这些人考公,嘴上说理想、平台、服务基层,心里多半想的是:一个月工资准时到账,医保能报销,过年有人发米油,亲戚问起来不丢人。县城里的体面不多,公务员算一种,教师算一种,医生算一种,银行也算半种。别的都像临时搭的棚子,风一吹,不知道哪天就散。
五月,天气热起来。教室里的空调坏过两次,侯老师说找师傅修,师傅来了看一眼,说老机器了,得加氟。加了氟,第二天又不冷。大家坐在里面刷题,汗顺着背流。胖子说:
“我们不是上岸班,是蒸馒头班。”
林小满拿一本书给自己扇风。她额头上有细汗,头发粘在脸边。我把自己的小风扇推过去。她不要。我说:
“我不热。”
她看了看我汗湿的领口,说:
“你这个人撒谎也不打草稿。”
但她还是用了。
那段时间,我们关系近了些。
近到什么程度呢?没有牵手,没有说喜欢,只是她水杯没水时,我会顺手帮她接;我不会的题,她会把本子推过来;中午吃饭,她会把不吃的青椒夹给我,我会把碗里的肉片夹给她。我们一起走过县城的街,走得不快。她说县城变化不大,我说我以前很少来。她指给我看哪家书店以前卖盗版练习册,哪家奶茶店以前是照相馆,哪条巷子通向菜市场。
有一次下晚自习,路过民政局门口,门关着。门口挂着红牌子。胖子走在前头,说:
“等我上岸了,我第一件事就是结婚。”
周姐说:“你先找对象。”
胖子说:“有编制还怕没对象?”
林小满说:“你想多了,有编制只是从没人要变成有人考虑一下。”
大家都笑。
我问她:“你呢?上岸后第一件事做什么?”
她说:“给我妈换个好点的医院看看。”
我说:“第二件呢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买个自己的书桌。”
我说:“就这?”
她说:“嗯。现在家里桌子是吃饭、写字、放药、剁鸡共用的。我想要一张只用来写字的桌子。”
我那时忽然觉得,一张书桌比一套房子还难得。
三、成绩
六月笔试。
考试地点在县一中。那天很多人穿白衬衫,像一群要去参加婚礼的人。门口有家长,有培训机构发传单,有卖水的,有交警。侯老师站在门口给我们发巧克力,说补充能量。白老师在群里发消息:沉着冷静,规范作答,金榜题名。
林小满穿了一件白色短袖,背着黑包。她看见我,说:
“准考证带了吗?”
我说:“带了。”
“身份证?”
“带了。”
“笔?”
“带了。”
“数量关系?”
“准备放弃了。”
她笑了,说:“很好,认清自己也是能力。”
进考场前,她把一颗薄荷糖塞给我。说:
“困了吃。”
我说:“你呢?”
她说:“我有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她只有一颗。
考试两天。第一天行测,第二天申论。考完出来,大家都在对答案。有人说简单,有人说难,有人说完了。其实每年都这样,说简单的人未必考得好,说完了的人也未必真完。命运有时像选择题,ABCD都像错的,但总有一个算对。
我感觉比模考好些。林小满也说还行。她说“还行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成绩出来在七月初。
那天我在家割草。手机放在窗台上,响了一下。我妈在屋里喊:“是不是成绩?”
我手上全是草汁,跑进去洗都没洗,点开链接。网页卡了半天,出来一行字。
我进面了。
岗位第二。
我妈在旁边看不懂,问:“过了?”
我说:“过了一半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泪也出来了。她说:“一半也好,一半也好。”
我爸在院子里坐着,听见了,没有进来。他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,说:
“还有一半。”
他这人就是这样,高兴也不肯全高兴,怕老天听见了涨价。
我马上给林小满发消息:
“查了吗?”
她过了十分钟才回:
“查了。”
我问:“怎么样?”
她说:“第五。”
她那个岗招一个,进面前三。第五就是没进。差一分八。
我盯着手机,不知道怎么回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:
“恭喜你。”
我说:“你还能调剂吗?”
她说:“看公告。”
我说:“还有事业编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我说:“你别急。”
她没有回。
第二天我回县城参加面试班。鼎岸教育专门开了面试特训,七天一万二。侯老师说,我笔试第二,必须报,不报可惜了。我说没钱。侯老师说可以分期。后来我给二姐打电话,二姐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给你转三千,剩下你自己想办法。”我爸又卖了一头小牛。
小牛被牵走时一直叫。我妈站在门口看着,说:“这牛养得挺好。”我爸说:“人要是考上了,比牛强。”我不知道这话是在夸我,还是在安慰牛。
面试班还是在老电影院三楼,不过换了大教室。原来笔试班的人少了一半。没进面的不来了,进面的换上白衬衫,开始练习坐姿、眼神、手势。侯老师说,面试是机关语言的表演,要自然,但不能真的自然。
胖子也进面了,岗位第三,招一。他说自己是陪跑,但跑都跑了,姿势要好看。周姐没进,差三分。她在群里发了个笑脸,说继续努力。后来我再没见过她。
林小满也没来。
我给她发消息,问她在哪。她隔了很久回:
“在家。”
我问:“还看书吗?”
她说:“看。”
我问:“要不要来县城?我把面试资料给你。”
她说:“不用。”
又过了几天,她给我发消息:
“你面试好好练。”
我说:“你也是,后面还有机会。”
她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那个“嗯”很轻,像一扇门虚掩着。
面试班很折磨人。每天练到嗓子哑。题目问:如果领导安排你和同事共同完成一项工作,同事不配合,你怎么办?题目又问:你在窗口服务中遇到群众情绪激动,你怎么办?题目还问:有人说年轻干部既要仰望星空,也要脚踏实地,你怎么看?
我答得开始像人,后来不像人。
我说:“我会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,耐心倾听群众诉求,换位思考,积极沟通。”
我说:“我会摆正心态,服从安排,主动作为,团结同事。”
我说:“星空代表理想,土地代表实践。作为新时代青年……”
说多了,我自己都信了。可夜里躺在宿舍,我又觉得空。因为我白天说了那么多群众,却没有一个群众知道我是谁;我说了那么多理想,理想却只有一份工资表那么大。
四、十万块钱
七月中旬,有天晚上下大雨。老电影院停电了。教室里黑下来,大家拿手机照明。侯老师说今天先散,明天补课。楼道里人挤人,雨水从窗户灌进来。
我下楼时,看见林小满站在超市门口。
她打着一把旧伞,伞边滴水。人比之前瘦了。蓝外套换成了一件灰色短袖,肩膀显得更窄。
我跑过去,说:“你怎么来了?”
她说:“来县里办点事。”
我问:“什么事?”
她说:“没什么。”
雨很大,我们站在超市门口,旁边是卖熟食的柜台,卤味的香味混着雨腥味。她看着我手里的面试资料,说:
“练得怎么样?”
我说:“还行。”
她说:“你现在说话都像新闻。”
我笑了,说:“职业病提前发作。”
她也笑了一下,但很快收住了。
我说:“吃饭了吗?”
她说:“吃了。”
我说:“再吃点?”
她说:“真吃了。”
她一说真,我就知道是假。
我带她去桥头的面馆。那家面馆十块钱一碗牛肉面,牛肉少,但汤热。她开始只要一碗清汤面,我给她点了牛肉面。她没再推。面端上来,她低头吃,吃得慢,但汤喝了大半。
我问她:“家里是不是有事?”
她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,说:
“我爸病了。”
我心里沉了一下。
她说,她爸前几天在地里晕倒,送到县医院,医生说脑血管问题,要转市医院。家里没钱。亲戚借了一圈,只借到两万多。医生让尽快做治疗,不然以后可能偏瘫。她妈在医院哭,她弟从学校回来,也不知道怎么办。
我问:“要多少钱?”
她说:“先准备十万。”
十万这数字,在有些人那里是一顿饭钱,在我们这里是一堵墙。墙不高,但你翻不过去。
我说:“医保呢?”
她说:“能报一部分,先垫。”
我说:“亲戚呢?”
她说:“都借了。”
我说:“贷款呢?”
她说:“家里已经有贷款。”
我没话了。面馆里电视开着,正在放新闻,说某地开展青年就业服务专项行动。声音很大,像专门说给我们听的,又像根本不知道我们坐在这里。
过了一会儿,我说:
“我这里还有两千多。”
她摇头:“不用。”
我说:“你先拿着。”
她说:“真不用。”
我急了: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用?”
她抬头看我,说:
“因为用了也不够。”
这句话把我噎住了。
雨停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。她说她要回医院。我送她到公交站。末班车还没来,站台上有水,灯光照着,一小块一小块的亮。
我说:“你后面怎么办?”
她说:“再想想。”
我说:“考试呢?”
她看着马路,说:
“先不想了。”
我说:“你差一点就进面了,下次肯定行。”
她说:“下次也要吃饭。”
我想说我等你,想说你别放弃,想说我们一起想办法。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都像轻飘飘的纸。一个人家里要十万块,你给她讲未来,她不会感动,只会累。
公交车来了。她上车前,对我说:
“你面试别受影响。”
我说:“我怎么可能不受影响?”
她看着我,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她说:“那你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车门关上,她站在车里,伞靠着腿。我看着公交车开走,尾灯在湿路上拖出两条红线。那天我第一次明白,有些人不是走远了,是被生活拿走了。
后来的几天,我练面试练得很差。
侯老师问我:“你怎么回事?眼神飘,内容散,气势也没了。”
我说:“没睡好。”
他说:“越到关键时候越不能掉链子。你不是一个人在考,你背后是一个家庭。”
他本来是想鼓励我,可这话让我更喘不过气。因为我背后是一个家庭,林小满背后也是一个家庭。为什么我的家庭把我往岸上推,她的家庭却把她往水下按?
面试前一天,林小满突然给我打电话。
那是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。以前我们都发消息。
电话里很吵,有人说话,有车声,还有小孩哭。她说:
“你明天面试吧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早点睡。”
我问:“你在哪?”
她说:“医院。”
我问:“你爸怎么样?”
她说:“做了治疗,暂时稳住了。”
我松了一口气,说:“钱解决了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。
她说:“算解决了。”
我问:“什么意思?”
她说:“我订婚了。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外面有人放烟花吗?不是。是我脑子里炸了一下。
我问:“和谁?”
她说:“我们乡的,一个开沙场的。姓郑。”
我知道那个人。郑万山,三十多岁,离过婚,家里有钱,乡里修路的石子多半从他那里出。他开一辆黑色越野车,车牌尾号三个八。去年回村祭祖,给祠堂捐了两万,村干部在广播里表扬过。
我说:“你喜欢他?”
她没有回答。
我又问:“你喜欢他吗?”
她说:“他能拿钱。”
我说:“钱可以再想办法。”
她说: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
我说不出来。
她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下,不是高兴,是累了。
她说:“你看,你也想不出来。”
我抓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我说:“那你以后呢?”
她说:“以后再说。”
我说:“你不是想上岸吗?”
她说:“我爸先上岸。”
这句话说完,我们都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她说:
“你明天好好考。你能上就上。别回头。”
我说:“小满……”
她打断我:
“我不是不想考了,我是考不起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那一夜我没睡。宿舍里胖子打呼噜,声音像破风箱。我睁着眼,看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水印,像一张地图。地图上没有岸,只有一块一块的潮湿。
第二天面试。
我穿白衬衫,黑裤子,借了胖子的皮鞋。鞋大一码,走路有点晃。候考室里很安静,大家都在背模板。有人闭着眼,嘴唇动。有人不停喝水。墙上挂着钟,秒针走得很响。
轮到我时,我走进考场。七个考官坐在前面,中间那个抬头看我,说:“请坐。”
我坐下。题本翻开,第一题:
“有人说,青年人面对困难要有韧性;也有人说,要学会根据现实调整目标。对此你怎么看?”
我看着题,突然想笑。
这题像是林小满出的。
我按平时练的思路,应该先表态,再分析,再结合自身,再谈落实。可我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:我不是不想考了,我是考不起了。
考官看着我。
我开口时,声音有点哑。
我说:“我认为,这两种说法并不矛盾。韧性不是死撑,调整也不是放弃。对青年人来说,理想很重要,但现实不是敌人,现实是我们每天要面对的土壤……”
说到这里,我停了一下。
我本来想说“基层工作也是如此”,但不知怎么,说成了:
“有些人不是没有理想,是生活不允许他慢慢实现理想。”
考场里很静。
我知道这句话不够机关,也不够漂亮。但说出来后,我反而稳了。后面的题,我答得很顺。群众、同事、领导、基层、落实、反馈,我一样没少说。只是每说一句,我都知道这些话后面站着谁。
五、岸上
面试结果当天公布。
我逆袭了。综合第一。
侯老师比我还激动,在群里发了三个烟花表情,又让我写备考经验。我写不出来。他说随便写点,重点突出鼎岸教育。我就写:
“感谢鼎岸教育各位老师的帮助,备考过程让我认识到,坚持和方法同样重要。”
侯老师说太短。我又加了一句:
“愿每个努力的人都能抵达自己的岸。”
侯老师说这句好,有情怀。
体检、政审、录用,一道一道走。八月底,我收到通知,被分到青河县退役军人事务局。单位不大,在县政府后面一栋旧楼里。楼道墙上贴着双拥宣传画,办公室有四张桌子,一个老式饮水机。
第一天报到,主任拍着我的肩说:“小伙子,好好干,基层需要你们这种能吃苦的人。”
我又听见了能吃苦。
我笑着说:“谢谢主任。”
九月,我拿到第一份工资,四千六百八。扣完五险一金,到手三千九。工资到账那天,我妈让我截图给她看。我发过去,她回了一个大拇指。
晚上我爸打电话,说村里人都知道了。他说得平淡,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笑,可能是二姐,也可能是我妈。
他说:“上岸了就好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岸上冷不冷?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还行。”
他说:“冷了就多穿点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出租屋里,看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。那数字不大,但规矩,像一块小砖,能垫在人脚下。我本该高兴,可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空了一块。
林小满订婚后,我们联系少了。
她朋友圈偶尔更新。一次是医院走廊,她爸坐在轮椅上,配文:慢慢恢复。一次是她弟开学,她拍了车站。还有一次,是订婚宴照片。照片里她穿红裙,站在郑万山旁边。郑万山胖,脸圆,脖子上戴金链子,笑得很满。林小满也笑,笑得很稳。
我把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没有看镜头,像看着别处。也可能是我多想。人上岸以后,总喜欢替水里的人多想。
国庆前,单位组织去乡镇慰问退役军人。车经过桃岭乡,我坐在后排,看见路边有一家新开的沙场,门口停着黑色越野车,车牌尾号三个八。沙堆很高,风一吹,灰白色的尘土起来,落在路边的玉米叶上。
同事说:“这是郑万山的沙场,生意做得大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车到乡政府,办完事后已经中午。乡里安排吃饭,地点在一家农庄。农庄院子里有桂花树,花香淡。我们刚坐下,乡干部带进来几个人,说是本地企业家,一起支持退役军人工作。
其中就有郑万山。
他穿黑衬衫,肚子把扣子顶得紧。手上戴一块大表。他和主任握手,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,拥军优属是好事。他说话声音大,笑声也大。坐下后,他给每个人敬烟。我不抽。他说:
“年轻干部,不抽烟好。”
我说:“谢谢。”
他看了看我,忽然说:“你是不是鼎岸考公那个?我老婆以前也在那学过。”
我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。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她叫林小满,你认识吧?”
我说:“认识。”
他说:“她以前还挺爱学习。现在我让她别学了,女人嘛,太累不好。家里也不缺她那点工资。”
他说这话时没有恶意。正因为没有恶意,才让人难受。他只是像说一件家具:这个柜子以前放书,现在放衣服,也挺好。
我低头喝茶,茶有点烫。
郑万山又说:“不过她最近还看书。我说你要真想考,明年再考也行。反正现在不急。”
乡干部笑着说:“郑总觉悟高,支持家属进步。”
郑万山摆摆手:“支持,肯定支持。”
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。也许是真的。现实最叫人没办法的地方就在这里:它不一定都是坏人做成的。有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错,事情还是坏了。
饭吃到一半,林小满来了。
她是来给郑万山送文件的。穿一件米色外套,头发放下来,比以前显得成熟。她进门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。她把文件递给郑万山,说:
“你落车上了。”
郑万山说:“正好,来,见见县里的同志。这个小伙子你同学。”
林小满看着我,说:“好久不见。”
我说:“好久不见。”
郑万山说:“人家现在是干部了,你得向人家学习。”
林小满笑了笑,说:“他本来就厉害。”
我想说不是,但没说。
她没有坐。郑万山让她坐下吃点,她说家里还有事。她转身要走,我也站起来,说去洗手间。主任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院子后面有一条小路,通向停车场。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碎碎的。林小满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到了没人的地方,她停下。
她说:“你真的上岸了。”
我说:“算是。”
她说:“什么叫算是?”
我说:“到了岸上,发现岸也有泥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那也比水里好。”
我问:“你还看书?”
她说:“偶尔。”
我问:“明年还考吗?”
她看着远处的沙场,风把尘土吹起来,灰蒙蒙的。她说:
“看情况。”
这三个字是成年人最常用的坟。很多事埋进去,就不挖了。
我说:“你以前说想要一张书桌。”
她愣了一下,像没想到我还记得。
她说:“买了。”
我问:“只用来写字?”
她说:“现在上面放账本、钥匙、茶杯,还有他儿子的玩具。”
她说完,自己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圈有点红。她马上低头,从包里拿纸巾,像只是风大。
我说:“小满,对不起。”
她抬头看我:“你对不起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她说:“那就别说。”
她把纸巾攥在手里,过了一会儿说: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能考上,是你的本事,也是你家的福气。我没考上,是我家的事。人和人不能这么算。”
我说:“可我总觉得……”
她打断我:
“你别总觉得。你们上岸的人,最爱总觉得。总觉得别人可惜,总觉得自己亏欠,总觉得还有办法。其实很多时候没办法。没办法也不是天塌了,人还得过。”
我看着她,说不出话。
她又说:
“我现在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惨。我爸能走几步了,我弟继续上学,我妈不用天天哭。郑万山人不细,但也不坏。他给我家拿了钱,也没天天拿这事压我。你看,生活不是小说,不会坏得那么整齐。”
我说:“那你开心吗?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院子里有人喊郑总。远处狗叫了一声。桂花落下来一小点,落在她肩上。
她说:
“开心这种事,不能天天问。天天问,就过不下去了。”
我低下头。
她伸手,把肩上的桂花拂掉,说:
“你以后好好干吧。别当那种只会说话的人。你面试那天肯定说了很多好听话,以后能做到一句是一句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说:“你们不都那么说吗。”
我笑了。她也笑。
临走前,她说:
“还有,别把我写得太苦。”
我一愣:“写什么?”
她说:“你以前不是说想写东西吗?你这种人,心里藏不住事,迟早要写。”
我说:“那写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
“写培训班吧。写一群人坐在旧电影院三楼,以为自己在改变命运。其实命运就在楼下吃包子。”
说完,她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回农庄。她的背影还是瘦,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轻。以前她像一张纸,风大一点就能吹走;现在她像一块布,被生活浸过水,沉了,拧不干。
那年冬天,鼎岸教育搬了新校区。
老电影院三楼空了。一楼超市还在,二楼台球厅也还在。桥头包子铺换了招牌,老板还是原来的老板,只是广告牌拆了。那句“一次选择,改变一生”没有了,墙上留下四个膨胀螺丝孔,像四只没闭上的眼。
我有天下班路过,鬼使神差上了三楼。
楼道里灰很多,教室门没锁。里面空荡荡的,桌椅搬走了,只剩黑板。黑板角落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:
言语理解 35/40 资料分析 18/20 申论:问题、原因、对策
我站在那里,看见阳光从窗缝照进来,灰尘在光里慢慢浮。楼下有人喊包子出锅,声音传上来,还是从前那样。
我想起林小满坐在我前面,低头写字。想起她把薄荷糖塞给我。想起她说,人在水里,不能想岸上的事。想起她说,我不是不想考了,我是考不起了。
后来单位来了新的年轻人,编外,边上班边备考。
他问我备考经验。我说,多刷题,稳心态,别放弃。他拿笔认真记。我看着他,觉得自己也成了侯老师那样的人,嘴里说着正确的话,心里知道话只管一半。
另一半归命。
过年回村,父亲的腰还是不好,但见人就说我在县里上班。别人问工资多少,他说不多,但稳定。稳定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正月里,村口放电影,放的是老片子。小孩跑来跑去,大人坐在板凳上嗑瓜子。我妈问我有没有对象。我说没有。她说单位里没有合适的?我说没有。她叹气,说:
“你现在也算上岸了,该想想成家的事。”
我说:“岸上人也不好找。”
我爸在旁边抽烟,说:
“岸上岸下,都是人找人。”
我妈骂他:“你会说什么。”
我爸笑了笑,不说了。
三月,又是一年省考。县城街头重新挂满培训广告。鼎岸教育的新广告更大,写着:
上岸,从这里开始。
照片上的年轻人还是白衬衫,还是笑得整齐。我在公交车上看见广告,突然想起老电影院三楼的四十二个人。胖子后来没上岸,去市里卖保险,朋友圈天天发成功学。周姐第二年考上了乡镇事业编,发了一张工牌照片,说终于有医保了。侯老师还在鼎岸,当了校区负责人。林小满没有再考,至少我没听说。
六、材料
后来,我在一份材料里又见到了林小满。
那天上午,县里要评一批“退役军人就业帮扶基地”。我们局在二楼小会议室收材料。说是会议室,其实就是一间旧办公室,墙上挂着一面锦旗,写着“情系老兵,温暖人心”。锦旗下面放着一台打印机,打印纸老卡,卡一次就要打开盖子拍两下,像拍一个不肯醒的人。
来交材料的多是企业经办人。有开超市的,有办保安公司的,有做汽修的,也有几个乡镇合作社。材料都差不多:营业执照复印件、法人身份证、安置退役军人名单、承诺书、申请表。每个人都说自己拥军优属,每个人都把材料装在透明文件袋里。
快到中午时,她来了。
她穿一件米色外套,头发放下来,手里抱着一叠材料。外套袖口有一点灰,像是从沙场那边过来的。她站在门口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我也愣了一下。
后面有人催:“同志,材料是在这里交吗?”
我说:“是,进来吧。”
她走进来,把材料放到桌上,说:
“郑万山沙石场,申报退役军人就业帮扶基地。”
我接过材料,一页一页翻。纸上盖着红章,章很新,红得刺眼。申请表上写着:现有员工二十八人,其中退役军人三人。拟进一步吸纳退役军人就业,积极履行社会责任。
她的字还是小,还是整齐。只是现在那些字不是写在错题本上,也不是写在申论格子纸里,而是写在郑万山沙石场的申请表上。
我说:“少了一份退役军人劳动合同复印件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,说:“在后面。”
我又翻了翻,果然在后面。她说话还是那样,不急,也不多解释。像以前我做错题,她把本子推过来,说你再看一遍。
我说:“还有这个承诺书,法人签名这里没按手印。”
她说:“他在楼下车里,我让他上来补。”
我说:“不用,可以下午补交。”
她看了看我,说:“那我下午再来。”
我们就这样说着公事。她坐在桌子对面,我坐在桌子里面。中间隔着一叠材料,一枚公章,一张申请表。几年前我们中间隔着的是课桌,是错题本,是一颗薄荷糖。现在换了东西,但隔着的意思差不多。
后面没人了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打印机忽然响了一声,又不响了。
她说:“你现在就在这里上班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挺好。”
我说:“你呢?”
她笑了一下:“我也挺好。”
这两个挺好,谁也没有追问。成年人说挺好,多半不是为了说明好,是为了不继续说。
我看着申请表,说:“你们沙场现在还招退役军人?”
她说:“招。能吃苦的就招。”
我听见“能吃苦”三个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以前村里人也是这样说我,说我当过兵,能吃苦,有优势。后来我才知道,能吃苦有时候不是优势,是别人放心把苦交给你。
我说:“工资按时发吗?”
她看着我:“这个你放心。”
我说:“不是我放心,是材料上要写清楚。”
她点点头:“我下午补一份工资发放说明。”
她低头在本子上记。她现在也有一个本子,不是申论本,是一本黑皮记事本。上面写着:合同、发票、油费、保险、工人工资。字一行一行排着,很稳。以前她说想要一张只用来写字的书桌。现在她大概有了书桌,只是那张桌子上放的东西太多,放不下一个人的理想。
我把材料整理好,夹上回形针,说:
“材料先放我这里。下午补手印和说明。”
她说: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包,准备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说:
“你现在说话也像窗口同志了。”
我说: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她笑了,说:“以前你不是。”
我也笑了一下。
她走后,我低头看那份申请表。申请理由那一栏写着:
“本企业愿为退役军人提供稳定就业岗位,帮助退役军人实现角色转换,融入地方发展。”
这话写得很好。像申论答案。问题、意义、对策都有。我不知道是谁写的,也许是她写的。她以前就会写这种话,只是那时候她是为了自己上岸写,现在是为了别人的企业挂牌写。
下午,她又来了。
郑万山没有上楼,只让司机送了手印和说明。她把补充材料递给我。我检查完,说:
“齐了。”
她说:“谢谢。”
我说:“后续会去现场核验。”
她说:“知道。”
她转身要走,我忽然叫住她:
“小满。”
她停下。
我想问她,你后来还看书吗?想问她,那张书桌还在吗?想问她,开心吗?但这些话都不适合在单位问。单位里的话要有边界,像文件袋一样,什么装得进去,什么装不进去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最后我只说:
“材料有问题我再联系你。”
她看着我,点点头:
“好。”
她下楼去了。
我站在窗口边,看见她走到楼下。郑万山的黑色越野车停在院子里,车身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拉开车门,把包放进去,又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这栋楼。也许是在看我,也许只是看楼上有没有人叫她。
车开走时,院子里起了一阵灰。灰尘很轻,飘起来,又慢慢落下。门卫老赵拿着扫把出来扫,扫了几下,又被风吹回来。老赵骂了一句:“这灰,扫不完。”
我回到桌前,把郑万山沙石场的材料放进待审那一摞。那一摞材料很厚,每一份都写着帮扶、就业、责任、贡献。纸面上的话都很干净,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为了十万块钱改过命。
下班后,我一个人留下整理档案。窗外天黑了,县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远处有车经过,声音低低的。楼道里贴着退役军人服务标语:
让军人成为全社会尊崇的职业。
我看着那行字,想起老电影院三楼。想起四十二张桌子。想起林小满坐在我前面,低头写题。想起她把薄荷糖塞给我。想起她说,人在水里,不能想岸上的事。想起她说,我不是不想考了,我是考不起了。
现在她替一个沙场来申报退役军人就业帮扶基地,而我坐在这里审核她交来的材料。我们都像是上了岸,又都不像。
很多年后,也许我会忘记行测公式,忘记申论模板,忘记面试时答过什么。但我不会忘记林小满。
她没有上岸。
或者说,她上的是另一条岸。
那条岸没有红榜,没有录用通知,没有五险一金。只有医院缴费单、沙场灰尘、工人工资表、一个不只用来写字的书桌。
可她站在那里,也没有倒下。
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。